忆游精佑君 / amoiist
11月11日,作为一个单身青年,这个日子某种程度上提醒了我的存在,但是今年的这一天却给我留下了刻骨铭心的记忆。那一天正值范燕琼、吴华英、游精佑三网友“诬告陷害”罪开庭审理之日,而那时厦门的天空愁眉不展,福州正下着雨,我相信上天也在落泪。
我意外地未能出席庭审,无从了解当日法庭上唇枪舌剑的情形,印象最为深刻的是在法庭外的直播的某网友讲有许多从各地赶来的群众都说“游精佑是个大好人”。后来,我在游兄的法律代理人刘晓原律师的博客上看到其在法庭上的慷慨激昂的陈词,我自惭形秽,内心又有些安慰。今天是11月23日,游兄的42周岁生日,我身无长物,就写些回忆性的文字作为这位敢言者的生日祝福,但愿不会妨碍任何其它人。
若不是在网上看到游兄家人提供的照片,我几乎想不起他的模样了,也许你不会相信,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看守所里,也就是我离开福州市第二看守所的当天傍晚。当我得知游兄被捕的消息后却是和朋友讨论如何帮上忙、为他以及其它被捕的网友提供帮助,丝毫没有意识到被捕的危险,因为我的问题在我看来微乎其微。我想警方如有事先仔细察明情况,这种行为个人判断顶多被警告,这也是我后来能被释放最主要的原因,但是我判断失误了,错误估计了现实,后来一切出乎我的意料,所幸的是,运用自己的智慧和他人的疏忽免于一劫。我的被捕也超出了游兄的意料,如果说足够严重的话,游兄肯定会事先告知我,对潜在的风险进行防范,而他并没有,说明我的所为在他的眼里也算不上什么。
很多朋友可能会问:“在看守所里同案犯都隔离关押,如何能够碰面”?为了避免串供,看守所不会把同案嫌犯关在一起,所以同案嫌犯在里面几乎无见面的机会,但那天确实非常凑巧,甚至我自己都想不到。假使我从监室出来时快一点或磨蹭一会儿,可能都会失去这样的机会。当我从福州市第二看守所205监室被叫出来后,由狱警带到过道,他让我站在那里等,而他则是拿着名单去领其它在押人员。我正和另外一个和我同时被叫出来的小青年(来自旁边监室)说话,旁边站着的另外一个人突然问我:“你是不是郭宝锋?”我顿时感到十分吃惊,怎么在看守所里边还有人能叫出我的名字。我连说“正是”,然后满怀疑惑地望着他。由于在看守所里边不允许戴金属框架的眼镜,在进来看守所之前将眼镜暂存在马尾公安局里边,所以我只能眯缝着眼睛,基本上很难看清他的长相,而且我和他只见过一面,一时间没有认出来。他又向我解释说:“我是游精佑啊!”我稍微上前仔细一看,确实是游精佑。这时我才如梦初醒,做梦都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他。游兄也不敢相信我也被捕,所以一时间不敢认我直到得到我的确认。他双手被铐着,身穿黄色号衣,由于进去的比我早,头发有长了些,精神还可以,只是有些忧郁。我们彼此心神领会,时间不多,尽快把该说的话说完。我先开腔了,说自己被取保候审了。他则说自己被正式逮捕了。我心里猛地一沉,这下可不好,后果严重了,我刚才还因呼吸到外面清新的空气而得到片刻的轻松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心里倍感难受。不过一会儿,过来一个狱警把他带走了,我们互道了保重。到了他被关押的监室门口,狱警把他的手铐解开了,恰好他正面朝向我,我能看见他用力挥了挥手,我也向他挥手直到他从监室的那道小门钻进去。他的背影随即消失在我的视线之内,我的内心犹如被一块大石头压着。在我坐上回马尾警察局的警车上,我立即向某位警察求证,他说警方已经正式逮捕了三位网友,其中包括了游精佑,那时那三个网友的家属和律师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很多朋友可能会认为我和游精佑先生已经认识很久了,事实上我们是在去年认识的,不过具体的时间已经记不清。那时候有“北京开关厂”之称的牛博重开,吸引了大批网友们访问,这些博主的文章链接也不断地在Twitter、饭否等国内外微博客以及大量的QQ群里被转发,一时形成非常壮观的景象。虽然我明白牛博的存在并不是官方开放言论的信号,而是在奥运之前向世人展示中国是个言论自由国家的政治需要,但是在一个言论自由度世界排名倒数的国度里,这种暂时的变化是难得的进步。因此,对国内任何网络服务一向缺乏信任的我还是拾起很久没有用的QQ,加入了一些群,来了解别人对时事有什么看法,从那里认识了一些有想法的人们,包括游兄。我不是很能记得清楚我们开始是通过什么话题使我们对彼此相互了解,他曾经问及我的籍贯,得到我的回答之后,他就用略带兴奋的口气说自己在铁路系统工作,大学毕业后曾在漳平火车站工作过一段时间,一下子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我老家是福建漳平,一个不为人知的小县城。我非常有把握地认为在我的读者当中十有八九不知道漳平在哪,每当我的大学同学或现在工作的一些同事、朋友问我是哪里人时,很多人会反问我是不是漳州管辖的,起初我还会耐心做解释,直到后来失去耐心。这样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县城却曾经有着福建最大的火车站,一度是福建最为重要的铁路枢纽,他说过上个世纪90年代在那工作过,却没有说过具体在哪个年份到达漳平,在那待了多久。看了马民博先生写的《我所认识的游精佑》才知道他原来是在1990年到漳平火车站工作,那时漳平刚升为县级市。我们平时偶尔会谈及我家乡的一些事情,增进了我们之间的友谊。
游兄为人所知的网名是“赫索格”,有几个年纪和我相当的朋友都称他为“赫叔”,我却称之为“赫兄”,原因是最初不知道他的年龄,原本以为他只有30多岁左右,实际上,他比我父亲仅仅小几岁,后来我将错就错把其视为我的“兄长”。游兄文采飞扬,机智风趣,他在一五一十部落格上曾经开过一个博客,笔名是“无中生噎”。他会戏仿有关部门各种通知、规定,这种假传圣旨式的文字时而庄重,时而诙谐,字里行间生动地刻画了我们这个时代特有的荒诞,令人不禁捧腹。作为知识分子的那一面,他有着很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和正义感,用世俗的观点来看,以他现有的高薪职位,日子可以过得很舒服,但他却义无反顾地说明弱势群体。在技术方面,游兄是个出色的技术人才,工作兢兢业业,曾得过体制的各种认可,比如说“2006年宁德市重点建设先进工作者、2007年福建省新长征突击手、向莆铁路建设项目技术骨干”,但我特别担心会因其参与维权活动会对工作、晋升造成影响。他曾透露确实这些行为对他的经济利益有一定的影响,但他对升职、加薪看得却十分平淡,得不到领导的提拔而长期在一个岗位上工作也不会抱怨,若有同事发觉他很久没有升职便问及原因,他才会给予解释。他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有着一般基督徒常见的博爱精神,乐于助人,他时常利用自己经济上的优势为弱势者提供帮助。他对他人十分慷慨,而自己却是生活简朴,每个月薪水都固定留一些以资助那些伸张正义的维权人士或生活困难的弱势群体。他曾经向我提过对维权人士纪斯尊、知名网友屠夫和天安门流民等的捐助。
重要的是,他不仅是个好父亲,也是个好儿子。据说他在被捕之后,为了不使年老的母亲当心,没有让家人告诉她自己被捕的消息。最近,他的女儿游豫璟写了一篇短文《我的父亲》,回忆了其父被捕之前的一些辛酸的经历并为父亲鸣不平,令人动容。我想起之前一段有趣的事情,有一次网上聊天的时候,游兄曾经问我和其它年轻的朋友们“匡威”到底是什么,女儿最近向他讨要“匡威”。朋友们七嘴八舌地向他解释“匡威”是一个时尚品牌,深受年轻人的喜爱。我笑着回答说,你女儿到了喜欢扮俏的年龄了,该为她考虑考虑啦。后来他说带了女儿买了一款这种品牌的产品,对女儿的体贴呈于文字之上。从游豫璟的文字可以看出她继承了游兄正直、坚强、勇敢的性格,令我感到十分欣慰。
虽说我是土生土长的福建人,其实我对省会福州的了解挺少,在被福州警方带到福州之前,我仅去过福州一次,那一次是在去年五六月份左右,当时还没有认识游兄。说起来很荒唐,我对福州的印象仅凭着几位朋友和同学的叙述,他们把福州描述成一座治安混乱和卖淫泛滥的城市,说句公道话,我第一次去福州,它给我的印象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也许朋友们是拿厦门的标准来衡量福州。但是,几年前发生的“王振忠案”、“福清纪委爆炸案”、“黄金高案”等等惊世骇俗的案件却是让我耿耿于怀,甚至构成了我个人对福州的主观印象。当从谈话得知他涉足了维权领域起,我就有些为他担心。在这样的环境当中,替别人说话要承担非常大的风险,需要付出极大的勇气,稍微不慎容易惹来大祸。世事难料,见过各种大风大浪的他而今却身陷囹圄,面临着缺乏社会公义的审判。
在此案之前,我和游兄平常主要通过QQ联系,他与那些年纪比我大许多的朋友也主要通过QQ联系,我曾经提醒过他使用QQ的风险非常高,我们每说一句话或每传一个档都在监控之中,极有可能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我最初的当心结果成真,警方不但通过QQ把我们几个抓了,而且一个警察曾经拿着厚厚的一迭我与游兄的聊天记录让我签字,我拒绝签字,那位警察就说:“你不签也没关系,我们有证据”,一副很有把握的样子。另一方面,我也认为年纪较大的网民过分依赖于博客、QQ群等传统的网络平台,缺乏对新媒体的参与。去年底,我向他介绍了Twitter,而且帮他注册了一个账号,加上其它网友的帮助,他很快学会了使用Twitter并渐渐迷上了微博客,后来他自己又在一些国内微博客网站注册了账号。QQ不只是给我带来不愉快的经历,但同时我也认识了一帮好朋友,在我被捕之后,这些朋友们为我提供了大量帮助。现在看来,腾讯QQ看起来像个可爱温顺的企鹅,实际上是凶残的鳄鱼,这样的经历使我彻底放弃使用QQ。
游精佑兄的命运是当代中国异议者与维权人士的悲歌的现实反映,迄今为止,福建这片土地上的最敢言者已经全部入狱,他是最后一个,而福州的这个案件折掉了三员重要力量。中国近三十年来的经济飞速发展,但是若论中国为此而付出的环境而权益的代价,并不值得炫耀。中国的改革是一场跛脚的改革,经济改革和社会改革不是并行在同一轨道上,前者充满着强烈的功利性,过分注重经济利益而不关心环境保护和社会公平,贫富差距不断拉大,产生各种严重的社会问题,但是胆小怕事的大多数中国人默默承受着种种伤害或对这些问题视而不见。在中国,做人难,做个有良心、有正义感的人更难。当代中国人普遍面临着十分严重的精神危机,有正义感、敢于仗义执言的人往往被他人认为“犯傻”,无怪乎韩寒说在这个国家,做一个忧国忧民的人是最傻和最痛苦的,国家不乐意,国民不在意。游兄就是这样一个“傻子”,他甚至为素不相识的困难者捐款,若说他的行为有什么动机,那这个“动机”有多高尚啊。游兄的所作所为只会令政府机关感到无地自容,他把关怀带到社会关心不到的地方,那些得过他的帮助的人最深有感触的。我相信中国的维权者都是通过法律的途径寻求正当权利,但是中国毕竟是一个人治的国度,有权势的既得利益者往往会利用公权力打击维权者,反诬维权者有种种“不良动机”等等,甚至扣上一个罪名。如果关心社会、关怀弱势群体也能成为一种罪,那么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值得我们好好反思。
朋友们,请记住游精佑这个好人,记住他为社会公正和司法进步所做的一切,希望您也能送上生日的祝福。


